解尽欢说不害怕,其实是假的。
兽穴之内阴暗潮湿,唯有与她贴着的那个身体尚有一丝温度。她被拽过去,江恕紧贴着岩壁,而她脖子一侧触感冰凉,锋利之刃散发出危险气息,要是江恕轻轻一划,她那脆弱的颈脖就将迸出鲜血。
“想活吗?”解尽欢喘着气,身上发冷。
这话不知她是在问自己,还是在问江恕。
她置身于黑暗之中,余光瞥见身后火把摇晃出的影子,蓄势待发的细犬哼哧着发出威胁的喉音。她知道江恕回不了话,欲要抬手,展示方才挖出的扳指。
江恕察觉她的动作,身体霎时紧绷,刀刃又逼近了些,血丝沿边渗出。
解尽欢顿住,轻声道:“别急着杀我,先看看这是什么。”她摊开掌心,将手臂略微抬起。
凭借微弱光线,江恕看清了那枚青瓷云纹扳指,不禁松了松手中的刀。
又听桎梏中的女人继续道:“我虽不知你取走这物件是了什么,但在亡命途中,还不忘将它藏起,想必于你而言十分要紧。”
“你若放下刀,同我走,我便将此物还给你。”
一语落地,不仅未让江恕放下警惕,反倒使他勒得更紧。
解尽欢心道糟了,尽力侧过头去,好能让利刃避开要害。此行危机四伏,她不曾料到第一次与死亡正面交锋,是因为江恕。
“你可知,这一刀下去,断的是你自己的生路。”她看不见江恕的表情,只能真挚说出心中所想,“我不是追捕你的那些人,我是这世上唯一不会害你之人。”
“跟我走吧,我带你回家。”
逃亡入危楼山的这些天,江恕先是受伤,后又与孤狼殊死搏斗,占了它的巢穴。此时还能负隅顽抗,不过是因为解尽欢病体孱弱,才叫他得了先机。
江恕小腿上被细犬所咬的伤口,正不断淌出新鲜血液,流过林间枝刺划开的口子。
他听陌生女人说着,头脑一阵发晕,耳边回荡着她的尾音。
他望着女人手心里的扳指,眼前浮现庆颐十三年那夜的惨状,时隔三年,依然历历在目。
家?他再没有家了。
最后一丝力气耗尽,江恕持刀的手软塌塌地从女人的后背滑下,短刀落在地上,发出“噌啷”的脆响。
解尽欢肩上多了一颗沉重的脑袋,她小心反抱住身前之人,发觉对方似乎失去了意识,这才用微小的声音,喊出那个她许愿时常默念的名字:“江恕?”
未有回应。
身后众人看不清洞内的形势,有了擅自放犬受责的前车之鉴,眼下并不敢轻举妄动。
解尽欢抚过江恕的脊背,少年逐渐失温,干涸的血渍将他的衣裳凝成一片硬布,破损处露出脏污的肌肤。
她越过一千七百年的时光,竟触到了那个牌位上的神仙。
神坠泥淖,虽污,不削其骨。
不知怎地,解尽欢立刻想到了这样一句话,她紧了紧怀抱,多日来高悬的心,终于沉了下来。
她朗声道:“过来两个人,可以下山了。”
一行人原路返回时,细雨仍在飘着,山路泥泞难行。
前方身强力壮的仆役背着晕厥的江恕,青林想要为解尽欢执笠遮雨,却因脚下崎岖,不得不作罢。解尽欢的视线全然盯在前头,一时顾不上斜打在衣衫、发间的雨,艰难行走。
危楼山下,傅峥的车驾仍等在原地。
解尽欢刚一出山,子仪来到她跟前,觑了一眼仆役背上的人说:“主人想看看他,顺便有事同女君相商。”
在山中不觉得难受,等走到平地上,解尽欢才感到鼻塞气闷。她强打精神应下了话,拂去沾湿青丝的雨珠,撩开帘幕登上车舆。
车中香炉熏蒸,案上茶盏热气飘摇。
傅峥一手端着盏子,阻下解尽欢松帘的动作,从空档中向外望了一眼。
“他就是你费尽心机要救的人?”傅峥皱眉,未看出任何稀奇之处。
解尽欢维持姿势让他瞧了个清楚,良久才放手,屈膝坐到了他对面的方褥上,公事公办道:“我知此事请你出面不妥,可我也无旁的办法,今后不拘什么事,只要你需要,我必竭尽全力。”
傅峥看她两颊泛红,似有病态,嘲道:“你?你能做得了什么?”
解尽欢不语,她如今势单力薄,比起她能做到的,倒不如说她做不到的事更多,帮人就更不必谈了。
傅峥抿一口茶,转言道:“不过确实有一件善后之事,需要你慷慨解囊。”
“请君直言。”解尽欢直起半身,略带哑音回道。
傅峥说:“奴仆下来禀告,说在凸岩下找到了一个布包裹,里头有枚青瓷扳指。对了,还有杀吕二的那把短刀,都拿过来吧。”
解尽欢手中一直攥着那枚扳指,她想起了在兽穴里对江恕的承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