铁路单位,多沿铁路线布局。得享铁路便利,亦受铁路困扰。
老卢师大毕业入铁路中学任教。起初住集体宿舍,三人一间,跟大学时差别有限。熬了几年,分得一套老同志喜迁新居后腾出的二手房。院子毗邻京广线,老卢分的这套房距离铁路八十米。
楼前建有绿化带、立有隔音板,然架不住南北大动脉日夜繁忙的副产品。尤其深夜,别处万籁俱寂,老卢家窗外轰鸣不舍昼夜。惊天动地,以致老卢恐惧夜晚。如果不是夜晚的房子里躺着新婚的妻子,他宁肯不要房子和夜晚。
老卢及其老婆,历经不足为外人道、难为外人知的过程,终能在隆隆铁轮交响曲中安然入睡。
又熬几年,老卢职务提拔、职称晋升,排到了新房。
新家仍在铁路地盘,然远离铁道线,从无铁轮轰鸣。众人祝贺老卢起居条件大提升,让他请客喝酒。
老卢说,喝酒可以,祝贺就拉鸡巴倒吧。搬家三个月了,夜夜睡不着。
众人问其故。
老卢说,窗外没了火车,夜晚就不像夜晚。我换张床就失眠,天天换夜晚,还睡毛哇……
那天老卢请了客,众人喝得尽兴。酒大了,话稠:
有人说老卢得便宜卖乖,这是在显摆,这是在气人。
有人说老卢矫情,应该熬你孙子七天七夜试试。
有人说老卢享不住大福,不信走着瞧。
也有人说,老卢不像瞎说,换了环境确实需要适应,时间长了就好了。
时间不长,老卢突然从学校辞职。
说是准备做点儿小生意,然生意起步就很大、很猛。有传说,老卢被某领导选中为白手套。亦有传说,老卢胆大,黑白灰兼营,肯定赚大钱,也肯定要出事。
老卢真赚了大钱,在黄河岸边富人区购置了别墅。老卢说,住进独栋别墅,才他娘的知道啥是生活质量,啥是幸福指数。
老卢也真出事了,非法经营、偷税漏税、行贿,数罪并罚,住了好几年班房。
老卢刑满归来,别墅还是原来的别墅,老婆还是原来的老婆,老卢却夜夜无眠,说不适应关灯睡在席梦思上,开着灯躺在上下铺的硬板床上才能安然入睡。
老婆不同意把家改成监舍范儿,又不能眼看老卢形销骨立。于是,把家里先前出租的那套旧房子收回来,卸下吊灯换上电棒,抬出席梦思换上二手市场淘换的上下铺,让老卢住进去过渡、调适。
搬回原先的房子,老卢重启了以前的朋友圈。老卢说,我现在是破帽遮颜过闹市的劳改释放犯,刑余之人,不嫌弃者,喝酒一律我请客。看不上的,您别来,咱们相互不碍眼、不添堵!
众人说,老卢你说的是啥话,不能够不能够!
都来找老卢喝酒。
如是两个来月,老婆担心老卢喝出问题,又觉得过渡、调适得差不多了,接他搬回家住。
老卢搬走四五天,疲惫着脸搬了回来,疲惫着脸招呼众人喝酒,疲惫着脸说:你们说,人和环境谁强大?
又问:人是习惯的主子,还是习惯的奴才?
众人说了观点,几乎都是废话。
有人说,老卢你一思考,上帝准得窜稀拉肚子。
有人说,习惯了就好。
有人说,你们真磨叽,让不让痛快喝酒了?
众人端起酒杯,灌别人,也灌自己。
老卢红扑着脸蛋,说:
“还是酒好,拿住了脑,主子是奴才,奴才是主子!”
喝着聊着,老卢就大了,大得不省人事,大得呼叫不应。
有人说,老卢血压高,可不敢把他一个人撂这儿,有事就是大事!
众人商来议去,打车把老卢送回了别墅里的那个家。
进客厅时,老卢出了一回酒。
众人迎着老卢老婆的埋怨,把老卢抬到卧室的大床上。
老卢鼾声大作。
打这以后,老卢天天晚上能在别墅里的席梦思上安然入睡,鼾声大得让睡隔壁房间的老婆彻夜难眠。
只是,老卢添了新习惯:不喝大,躺在哪儿也睡不着。
这天,老卢请那晚送自己回家的几个朋友来别墅里喝酒。
众人嘻嘻哈哈逗老卢的老婆,有的叫嫂子,有的喊弟妹,说,今儿您可得把好酒掂出来,要不是上回让老卢喝大,你们夫妻且得两地分居哩!
老卢的老婆板着脸,说:“你们还有功了?哑巴治成了聋子!”
众人接话:
“习惯了,就好了!”
“可不,习惯了就好了!”
老卢的老婆依旧板着脸,说:
“习惯倒是容易形成,好不好的咱两说吧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