略微停顿了片刻,而后直言道,“既如此,陛下也不妨直言,您究竟打算如何布局?”
“朕知道大将军不会与长安或是邺城公然撕破脸,邺城尚且好说,长安的那一位一旦发兵,可是随时会撞破这一切的。”姜曜从容地笑了笑,见使者果真流露出了一副若有所思的神色,方才一字一顿地继续道,“这一次,不妨便来演一场戏吧。”
话音方落之时,殿外风声乍起,惊落一地萧索的花叶。
——
又是黄昏。
江怀沙趋步踏入营帐,将手中几封卷起的书信递与苏敬则:“崇之,西面送来了新的消息。”
“……西面?”苏敬则闻言起身,微笑着接过书信,却在看过其中内容后不由得凝了凝眸光,“凭舟,消息可靠么?”
“我想当此之时,秦鉴明何必替昭国编造谎言?这对他或许并无益处。”江怀沙说到此处,不觉问道,“所以,信里究竟说了什么?”
苏敬则一时默然不语,只是将那展开的书信交还于他,示意他不必避讳,而后沉声道:“凭舟,可否替我办一件事?”
江怀沙草草看过其中内容后,便好似想到了什么,不假思索地应了声:“不在话下。去何处?”
苏敬则却是在片刻的思忖过后,回到案桌旁匆匆挥毫写就了另一封书信,复又递与江怀沙:“有劳凭舟将这些书信加急送往荥阳,我相信那二位自会有所决断。”
“好,崇之在此也务必小心。”江怀沙亦知此事紧要,并不多问,只是取了书信妥善收好,在略微颔首致意后,便当先举步离开了营帐。
而苏敬则亦是扬声唤来守卫,冷然下令:“传令斥候营,放出烟花,向前锋示警。”
——
当赤色的烟花骤然绽于天幕时,孟津渡口的玄朔军前锋已然在谢长缨与数名将领的指引之下,结束了针对敌军侧翼的又一轮冲锋。
“谢将军,后方示警。”察觉到信号烟花的裨将微微侧目,收紧缰绳策马上前,迎上了将将领精锐冲阵归来的谢长缨,“……是情势突变之意。”
孟津渡口长风呼啸,卷起的枯草飞尘簌簌地扑上谢长缨的甲胄与面庞,与凝固的血色粘连了片刻,又倏忽被她拂落。谢长缨默然地瞥了一眼东方的天幕,开口时的声线中已难掩疲倦:“可有详细的斥候传信?”
裨将微微侧身,示意一旁的斥候策马上前,而后道:“据他所言,兹事体大,在见到将军前不可贸然外传。”
谢长缨打量着那名斥候此刻的神色,缓缓道:“但说无妨。”
斥候在马上匆匆地向她行过礼后,便以略显急促的语速低声道:“谢将军,白崧遣精锐绕行渡河,奇袭洛都。据我等查探,战局似是颇为不妙。”
谢长缨尚未言语,那名裨将便已难掩讶异地问道:“……洛都?姜曜没有动作?”
“似是不敌。”
“怎会这么快……”
裨将尚在惊疑之时,谢长缨思虑一定,向着他平静开口:“后方已失,不可恋战。新一轮冲锋尚未开始,你去传令,前锋转攻为守,中军自河桥撤往南岸。”
她这番话说得冷定从容,好似面对的并非是这场北伐的功败垂成。
“……什么——是,末将领命!”裨将在片刻的不可置信过后,便旋即忆起了如今身在何处,忙匆匆一行礼,策马远去。
而后,谢长缨微微侧目,仍是波澜不惊地向斥候吩咐道:“你们回南岸,继续盯着洛都,待大军悉数退回南岸再来会合。本将怀疑,姜曜的情况,未必如此简单。”
“是。”
谢长缨挥手摒退斥候,而后收紧缰绳,回首望向了孟津的河桥,久久不语,而眸光终是在方才的冷静泰然之下流露出了几分稍纵即逝的迷蒙。
——
直到多年后,当秘书省的著作郎们于芜杂繁琐的文书间钩沉索隐,方才隐隐窥见了其中关节。于是,他们也唯有不无遗憾地在那一句“自铚县至洛阳,平三十二城,所向无前,事出不虞,天下改望”后,草草写下了这一场北伐的终局:
“时白崧引晋阳兵南下,长缨乃渡河北击,三日中十有一战,伤杀甚众。白崧又遣兵缚木为筏夜济河南,姜曜阻之,复同为谋。长缨以后方动乱故,马步数千,结阵东返。”
——
当此之时,谢遥于陇城城下翘首而望,好整以暇地端详着城内粮仓中腾起的烈烈火光。在一片灰烬飞烟中,他复又望见城头的铠甲明光流转起伏,分明是因这肘腋之间的变故扰了军心。
谢遥略微偏了偏头,正欲侧目向裨将吩咐传令之时,转眼却见城上的骚乱在瞬息间反倒有了止歇的迹象。他再抬眸时,便见城头的望楼之下有一人全副甲胄岿然而出,立时便镇住了大半惶然的士兵。
于是谢遥亦收了已在口边的命令,转而颇为轻松地调侃了一句:“粮仓被毁、水源被断……也不知那位元将军